許多近年出版的中文聖經譯本，在翻譯申命記33章25節的 מִנְעָלֶיךָ 時，仍然選擇「門閂」，而不是「鞋子」，例如《和合本修訂版》和《環球聖經譯本》。

一百多年前出版的《和合本》，正文也翻譯為「門閂」，不過保留了「或譯：鞋」：

申33:24 論亞設說：願亞設享受多子的福樂，得他弟兄的喜悅，可以把腳蘸在油中。
申33:25 你的門閂（或譯：鞋）是銅的，鐵的。你的日子如何，你的力量也必如何。

這裡的希伯來文 מִנְעָלֶיךָ 是一個相當少見的字，可以被理解為關閉城門的「門閂」，也可以被理解為腳上所穿的「鞋」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「鞋」並不是近代才出現的翻譯。七十士譯本譯作 ὑπόδημα，意思是鞋履；拉丁文《武加大譯本》使用 calciamentum；敘利亞文《別西大譯本》也翻譯為鞋。換句話說，把這個字理解成「鞋」，其實是一條非常古老的翻譯傳統。

而我之所以會很自然地選擇「鞋」，與自己的生活經驗有關。

我兒子目前的工作必須穿安全鞋，也就是鞋頭裝有鋼片的工作鞋。我甚至可以整個人站在他的鞋頭上，兒子腳趾也不會被踩傷。

tjm年輕的時候，每年都會穿破一雙鞋。那時我們還是窮學生，為了省錢，也曾買耐磨的鋼頭鞋來穿。所以當我讀到「鐵與銅」和 מִנְעָלֶיךָ 放在一起時，腦中最先出現的，不是城門的門閂，而是一雙堅固、保護雙腳的鞋。

於是，我開始尋找古代近東鞋履的圖像資料。

這兩幅浮雕出自亞述王辛那赫里布在尼尼微興建的西南宮，年代約為主前704—681年。圖中的亞述軍人穿著高筒靴，腿部另有防護裝備，攜帶弓箭、短矛與刀劍，牽著戰馬走過河流和崎嶇的山區。

這些浮雕不能證明申命記33章25節所說的鞋真的裝有鐵片，但它們至少讓我們看見，在古代近東的軍事世界裡，堅固而具有保護作用的高筒靴，並不是難以想像的事物。

事實上，在古代中西方的軍事文化中，在腳部與腿部加上「鐵與銅」的重裝防護，是極為普遍且核心的設計。例如，與新約聖經時代關係密切的西方羅馬帝國，其精銳的羅馬軍團百夫長與高級士兵，在戰場上都會配戴「青銅脛甲」（Greaves）。這種用青銅鑄造的弧形金屬板，直接覆蓋保護膝蓋到腳踝的小腿前方，與他們的軍鞋連成一氣。青銅的堅硬，讓士兵在面對地面的陷阱或敵人的砍殺時，雙腿依然能站立得穩。

而在東方的中國古代，軍事防護也走過同樣的邏輯。到了明清時期，軍隊大量使用外表看似柔軟的「綿甲」。這種甲冑雖然表面是厚綿或絹布，但內層其實暗藏著用銅釘固定的堅硬鐵片。不只是身體，連他們配套的護腿（脛甲）內側，也都緊密嵌滿了鐵片，用來防禦箭矢和戰場上的刀砍。不論是西方的青銅，還是東方的鐵片，目的都是為了在殘酷的環境中，給予雙腳最堅固的武裝。

更重要的是上下文。

前一節說：「使他的腳沾在油中。」下一節隨即說：「鐵與銅是你的鞋子。」

「腳」後面接著「鞋」，在語意和意象上十分自然。「腳浸在油中」首先讓人想到亞設所得之地橄欖油的豐盛，軍人的腳也有油保養顧惜；「鐵與銅的鞋」則進一步描繪軍人腳穿著如銅與鐵堅固保護的鞋，能夠走過崎嶇道路。

因此，我會翻譯為：

申33:24 關於亞設，他說：「亞設在眾子中蒙福；願他蒙他的兄弟悅納，使他的腳沾在油中。
申33:25 鐵與銅是你的鞋子；你的日子如何，你的力氣也如何。」

翻譯從來不只是從字典裡挑選一個義項。我們的生活經驗會使某些文字突然有了重量；但經驗之後，仍須回到原文、古代譯本、上下文和物質文化，看看這個理解是否站立得住。

對我而言，安全鞋的生活經驗，使我先看見了「鞋」；而經文的上下文與古老的翻譯傳統，則使這個選擇不只是一種現代人的聯想。



圖一：亞述騎兵牽馬沿山溪行進，尼尼微，辛那赫里布時期，約主前704—681年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，編號32.143.16。



圖二：亞述騎兵牽馬走在河流旁，同一時期與宮殿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，編號32.143.18。

兩幅圖片皆由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標示為公共領域「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, Public Domain」。